
李太忠少将
我的父亲是1993年去世的,享年85岁。父亲去世时,我己经是55师政委,55师驻地在甘肃河西走廊上的张掖市。父亲去世前让大哥给我发电报,并叮嘱大哥电文要发“父病危,速回!”千万不敢发成“父病重,速回!"病重部队领导不给批假,病危才好批假。大哥上午发了电报,父亲下午就去世了。我接到电报就往家赶,那时候没有高铁,绿皮火车要走二十多个小时,当我赶到家时,还是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。
父亲的童年很苦,爷爷生了三个孩子。老大是我伯父,父亲居中为老二,老三是我姑姑。按照我爷爷的设计,俩个儿子一个守家,一个到外边闯荡。这样,刚满14岁的父亲就徒步到西安投奔舅舅。父亲的舅舅在西安开了一家杂货店,据父亲讲,他从孟县老家出发,沿着铁路线边走边讨饭,走了將近一个月才到西安城。找到舅舅以后,就在舅舅的杂货店里打工,只管吃住没有工钱。
那时候西安的冬天很冷,父亲光着脚没有袜子穿,手和脚都冻裂了口子。而舅舅的杂货店里就卖有袜子和手套,狠心的舅舅舍不得给外甥一双袜子和手套。 后来,父亲离开了舅舅家,经人介绍到一家染房店里当学徒。
那时候洋布还没有大量进入中国,普通老百姓穿不起洋布,只能穿自已家里织的土粗布。土粗布要染色,就催生了染房的生意很兴隆。染房的学徒们要挑着担子到郊县去收土布,回来后按照顾客的要求染成各种颜色,再挑着担子送到顾客家里,以赚取加工费。父亲在学徒期间生下大哥,因其主要业务在西安南郊一带,就为老大取名叫长安。生下二哥时,父亲已经成了这家染房的合伙人,不再挑担下乡了,主要业务在西安,就为二哥取小名为西安。
1950年生下我时,父亲己成了这家染房店的老板,就把我的名字叫西京。 若干年后,我当了正军职干部,成为名副其实的“朝廷命官”,村里人在研究我的成功之道时,归结为老父亲的取名有玄机。按照通常的取名规律,孩子们的名子都是从大向下取,老父亲却反其道而行之,把孩子的名字从小向大取,西安比长安大,西京比西安大。令人神奇的是,我们弟兄三人的人生轨迹也如名字一样。老大终其一生都在农村当农民,老二曾被招工到成昆线上修铁路,按常规是可以转正为正式工人,因当时正逢文革时期,两派群众武斗把他吓坏了,中途逃回农村也成了一个农民。我在沁阳一中上高中,刚念了一年上边就发出了上山下乡指示,我也成了回乡知识青年接受再教育。珍宝島的枪声给我送來了人生转机,中苏在珍宝岛打起来了,有关系的适令青年们害怕打仗不敢当兵,我拣漏穿上了绿军装,经过奋斗成了共和国的一名將军。
兄弟三人的命运真与名字有关吗?村里的老人们至今仍争论不休、难有定论。 父亲去世后,姑姑给我讲过一件事,我出生后因洋布大量进入西安,穿粗布的人越来越少,染房生意难以为继。在我岀生一百天的时候父亲想庆祝一下,为我办个百日宴,他手中只有很少的钱,办不起百日宴。无奈之中想到了赌博,父亲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去赌博,赌输了百日宴就不办,赌赢了就风光办一次。说也奇怪,父亲那天的手气特别好,赢了不少钱。他用赌博羸来的钱为我办了一个百日宴。据我姑姑介绍,那天的条子肉特别香(估计是扣肉),是她一生中吃过的最香的肉。姑姑还故作神秘的对我说:“你生下来就是为老李家带来福气的人!”。
赌博赢钱的事老父亲没讲过,但他给我说过另一件事。父亲年轻的时候让人算过一卦,算命人说他少年中年都不好,只有到了晚年才能交上好运,可以衣食无忧不缺钱花。父亲的晚年我已是师级干部了,那时候工资虽然不高,供养一个农村老人还是绰绰有余的。 染房不行了,老家也土改了,我们家也分了几亩好地,爷爷托人捎信让父亲回老家。听话的父亲就带着全家回到了孟县。从此,我们家就陷入了极度贫困之中。那时候母亲身体不好,只有大哥能帮父亲干些农活,我和二哥还小,以后又生了两个妹妹,家里的负担更重了,“赵光腚”式的苦日子伴随着我的童年。
有一次二哥和父亲吵架说:都怪你把我们带回农村,如果当时留在西安不走,起码还能混个城市户口。现在倒好,困在农村连个媳妇都找不上!父亲听后无语,脸上写满了后悔二字。
我从部队退休之后,可供选择的城市很多。北京市做做工作也可安排,那里有我们兰州军区军以上干部的一个休养所,我的很多老战友们都安排在北京。乌鲁木齐、兰州、西宁、银川四个省会城市更符合安置条件。而我却把落户地选在了西安,这是我的出生地,更是老父亲有愧于儿女们的心结所在,这个缺乏远见的人生选择让老父亲后悔了一辈子,遗憾了一辈子,我重回这个本该属于我又失去了的城市,是在替老父亲完成人生遗愿,让老父亲的在天之灵不再后悔和遗憾。
今天是老父亲生日,仅以此文纪念父亲艰难而又辛苦的一生。
注:李太忠,解放军少将,正军级,原青海省委常委、青海省军区政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