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宝荣:历史是检验书家的“唯一”标准吗?
发布时间:2026-04-24

——作品受历史的筛选,筛选受审美的影响,审美受社会存在的影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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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宝荣

这两天,青年书家、西安交大青年教师、我的朋友李振龙写了一篇关于中央美院教授蔡梦霞书法展的文章,这篇文章被著名新闻家、人民日报海外版原总编辑詹国枢先生转载了,他打理的个人公众号有上百万粉丝。文章里边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,他说:“历史是检验书家的唯一标准。”

毫无疑问,这句话是对1978年《光明日报》的著名文章——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》的改头换面。他的这种做法,大胆而新颖,给人以似曾相识又耳目一新的感觉,我赞成和拥护!

“过往为历,记录为史,是谓历史。”

过去的书家,他的声名和作品能够横贯历史,在几百年、上千年、几千年的时间里被记录或流传下来,被后人观摩学习、品评议论,这本身就是价值的体现。  

像我这样的中年,走在路上,之所以回头,肯定是被惊艳了一下。没有人会在一个毫无任何价值的事情上去浪费时间,更何况用心揣摩、代代相传、乐此不疲?

这种时间筛选考核的原理和机制是客观的、公平的、公正的,这样筛选的结果是可靠可信的。

唐代著名理论家、书法家孙过庭在他的理论专著《书谱》中说:“或籍甚不渝,人亡业显;或凭附增价,身谢道衰”。这句话是说,有的人在当时就很有名气,死了以后会更加被人推崇;而有的人在生前凭借权势地位等附加条件而被人吹捧,死了之后,他写的字也就基本上被扔进了废纸篓子。

这是分别从正反两面来论述时间的裁判性、作品对于书家立身的重要性,与振龙所说的:“要成名成家,甚至进入书法史,靠的是作品,任何奖项头衔都一文不值”的内在逻辑是一致的。

由此基本上可以得出:“历史是检验书家‘最重要’的标准”的结论。但是不是“唯一”的标准呢?我认为不是!

因为作品的好孬是受审美意识来支配的,而审美是受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社会等诸多因素影响的,甚至是统治者或生存环境塑造的。

比如,文革时期,在要求人们学《毛著》、号召全国人民“农业学大寨,工业学大寨,全国人民学解放军”的社会环境下,“身穿一身绿军装,手持一本红语录”就是最时髦的打扮、最飒的样子。

而改开以后,西风东进,穿西装、飙英语、开小车,成了人们追逐的潮流;而现在,西服领带则渐渐成了某些行业的工作服,而更多的人追求的则是温暖和舒适,地铁出行也渐为时尚。当然,这并不是说西服就不温暖不舒适,地铁就一定比小车好。

再比如,汉代以轻细纤瘦为美,能“掌上舞”的赵飞燕深得汉成帝刘骜的宠爱;

唐代以丰腴雍容为美,能被唐玄宗李隆基“三千宠爱在一身”的杨玉环,面如满月,体态丰满;

而“娴静犹如花照水,行动好比风扶柳”的林黛玉“静美人”、“病美人”形象深入人心,映照出了明清以文弱娴静为美的意识。

还比如,在非洲的南非、尼日利亚这些地方,人们以肥硕的大臀为美,认为这是生育能力的象征。

而非洲原始部落的唇盘族,少女成年时被敲掉下门牙,割开下唇,塞入盘子,拉成环状,盘子越大代表越美,出嫁时彩礼越多。据说,这种自残身体、自毁容貌的行为一开始是为了防止被外族掳掠为奴不得已而为之,但后来演变成了身份的象征。

类似的还有红泥族,他们全身涂抹红泥,并以此为美,其实是因为生存的地方干旱缺水,只好用这种方式来防晒、防蚊虫、吸附油污和清洁身体,但长此以往便成了习惯和时尚。

一开始,他们这些措施是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需要,但时间久了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,形成了一种文化认同。

马克思说:“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,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,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,而是在直接碰到的、既定的、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。”书法的审美,也同样遵守这一原理。

人生下来,从呀呀学语,到启蒙和认字,再到临帖学书法,对于什么是好字,什么是美,他先天性里并没有这种意识。关于“美”的意识和识别能力,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和设计好了。

你能临什么贴?只能从过去流传下来的、大家公认为好的帖中做选择。你只能以帖上的字作为样板和规矩,以帖上的美为美,除此之外你基本上别无选择。

照这么说,这一切都是人为安排好的吗?客观独立的美、具有本身性的美、内核性的美难道完全不存在的吗?

完全不是的!美虽然受社会存在的支配,但文明的社会存在,就是本身美最大限度存在的产物,文明也是一种美嘛。在文明的社会条件下,人们知道什么样的美对人自身的生存、完善、发展更有益、更友善,更具有科学性。

比如,在当时,人们认为一身绿美,但没有人认为又脏又破的一身绿美;认为西服穿着帅,但没人认为邹邹巴巴的西服穿着帅;至于肥环瘦燕林黛玉,不会有人认为蓬头垢面的她们比容光焕发的她们美。

毛主席说,“无数相对真理的总和,就是绝对的真理”。上述这些美和它们美的方面的总和,可以映照出人们对美的认识的基本规律。即“美”是受社会存在影响甚至支配的,但美的本身性也是存在的。

至于非洲的例子,那是原始部落,并非文明社会的存在,故只用来说明人的意识受其所在社会存在的支配这一原理,但并不认为他们那种愚昧的做法和由此造成的结果是美。上天最大的残忍,就是给了他们这样的生存环境。

时间是百代的过客。而时间筛选的实质是一代代的人在接力。人们在筛选的时候,会尽最大可能地剔除那些受当时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等原因影响的因素,只保留对人本身更有用、对艺术发展更有利的因素。

但请注意,尽大可能并代表完全剔除,既然这样,那些非艺术的“杂质”因素也会不可避免地被保留下来了。

那怎么才能消除这种缺憾呢?

我认为,在坚持使用“历史”这一最可靠工具的同时,也需要时代元素的引入来弥补。

历史的发展告诉我们,在特定的时期,上天往往会特别地眷顾我们,降生帮助人类进步的“天才”,比如:自然科学史上的伽利略、牛顿、爱因斯坦;

政治进步史上的杨坚、李世民、林肯、华盛顿;

文化艺术史上的钟繇、张芝、王羲之、颜真卿;

正是这些科学家、政治家、思想家、艺术家的出现,把人类的认识能力、改造自然的能力、社会治理的能力、创造美的能力大大地提升了、推进了、丰富了。而他们打破所在当时的固有认知的“天才性”创造,正是这种进步的时代元素。

水不停流,时不停逝。

当下就是未来的历史,历史包含当下的时代。在当代,有没有王羲之这样的天才呢?我认为,那得看我们有没有创造出诞生他的土壤和环境。

而要创造这样的环境,除了物质条件,更需要摒除“唯一”的想法,打开包容的心态,树立继承不忘开创,坚持厚古也不薄今的意识。

当然了,古为主,今为次。创造是去伪存真的创造、消化吸收后的再创造、站在历史巨轮上的创造,并非平白无故、随心所欲、毫无由来的凭空捏造和胡写乱画。

作品受历史的筛选,但筛选受审美的影响,而审美又受到社会存在的影响。

鉴于以上,我和振龙商议,可否把他那句结论中的“唯一”改为“最重要”呢?

尚宝荣,学者讲课网执行总编辑、群贤书院执行院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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