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于右任侄孙女的对大爷的深情回忆

书法家

于右任侄孙女

于右任国际书法研究会常务副会长

陕西于右任书法学会副会长

十届陕西省政协委员

我感谢上苍把我降生到于家，因为这个家族中有一位值得我骄傲和自豪的长辈，他就是我的大爷——于右任。

我自出生后虽然从未见过他的面，但常听大婆（于右任结发妻）、姑妈于芝秀（于右任之女，屈武之妻。编注：屈武，六、七届全国政协副主席，周恩来挚友）讲他的故事，大婆指着自宅厅堂悬挂着的大爷的像和他书写的“惟勤惟俭”四个大字说：“这就是你大爷和他写的字。过些天他就回来了。”这样的话，我不知听大婆说了多少遍，可从未见大爷回家。姑妈为了照顾大婆也长期住在了西安，直到七十年代他们相继离世。

家里的长辈虽都不大愿谈大爷的事，可我隐约感觉大家的心里都深深地牵挂着他，每当天气晴好的时候，大婆就穿戴整齐，将头发细细梳过，然后走到门外坐在她常座的青石墩上，眼睛紧盯着街口，冬去春来，年复一年。久而久之，青石门墩被大婆的裤子磨蹭的像绸缎一样光滑明亮，她不坐时，我们也没人敢去坐它了。

姑妈是大爷的长女，自然也是他的掌上明珠，在她小时大爷为他写道：“小朋友，小组织，将成功，要努力，一心一德，真了不得！”。姑妈聪明伶俐，写得一手好字。听父亲讲，姑妈曾在苏联留学，与一些重要的政治人物同班同学，那时候是青年团员的她风华正茂、气质高雅，但她的身体一直不好，经常胃疼。在那史无前例的文革年代，于家的人同国内外许多有海外关系的家庭一样，都受到了冲击和磨难。1971年夏天，父亲将姑妈送至医院检查时，方知她的病情已发展到了癌症晚期，而这不幸的消息，我们一直不敢让八十多岁的大婆知道，就这样姑妈和大婆都带着遗憾相继离开了人间。

至于大爷于右任，这位远在海峡对岸的长辈最初带给我的是神秘和困惑。直至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，春风吹散了父母脸庞笼罩着的阴云，原本寂静的家里逐渐热闹起来，一些认识的人又常来走动，一些不认识的海外来人也叩门寻找，而谈论的话题又多聚集在大爷身上。大爷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？强烈的好奇心使我渴盼走近他，了解他。

高中毕业后，我考上西安外国语学院。我喜欢读书，埋首于浩瀚的书海，在历史资料和诗歌小说中，在人们日常谈话中，“于右任”的名字总与我不期而遇，特别是辛亥革命和民国时期的人物历史，终于逐渐揭开了我心头的谜团。

我了解到，大爷从清朝时期就毅然决然走上反清的革命道路。他背井离乡，亡命到上海，首先用他胜过一万只毛瑟枪的如椽大笔，在《神州日报》、《民吁报》、《民呼报》、《民立报》上，向腐败的朝廷和黑暗的旧中国猛烈开火。他为了开启民学，参与创办了复旦大学、上海大学、西北农学院等。

1917年，他奉孙中山之命回陕任靖国军司令，保卫西北革命成果，以儒帅之身统率靖国军。

在国民党与共产党建立初期，他最早提出“合则两利，分则两损”的正确主张；他与李大钊秘商，赴苏联敦请冯玉祥组建国民革命军，解救“二虎守长安”八个月之久的危局；是他在抗战初期对蒋介石谏言，“抗战到底就是打得赢要打，打不赢也要打”；他组织诗社宣传抗日、他到前线慰问抗日军队、亲书百幅字联鼓励将士；他数次大力筹款赈济陕甘地区的灾民，他与水利专家一道，为渭北人民修筑了造福千年的渭惠渠；更是他，在抗战时期主持政府监察审计，大胆弹劾贪官污吏。

他一生做过大事，当过大官，可逝后只留下墨宝，诗稿和欠账的账单……

认知在一点点积累，史貌在一层一层还原，当真实在于右任先生从厚厚的封尘中站立起来之时，我才蓦然看清了他的容颜：他一脸慈容来自怜惜苍生之心怀，他眉间凝重来自忧国忧民之责任，他目光炯炯来自世事之砺炼，他气宇轩昂来自旺盛之斗志，他银须飘飘来自诗人之豪放，他布衣洒洒来自百姓之情结。正因如此，他才具有了超越民族和党派，而受到人们普遍敬仰和爱戴的人格魅力！

从历史中走出来，大爷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清晰了，使我羡慕和敬仰，大爷成了我心中的偶像！

大爷不但是政治伟人，也是文化名人和大学者，他留下的诗作有一千多首。2006年9月由我主编，世界图书出版社出版的《于右任诗词曲全集》共收录了诗、词、曲共1156首。他在台的书法精品，也已于2007年4月回归故乡并首次联展。

他的书法墨迹中，多次出现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”的内容，传达着他博大的心胸和爱国的热情。他创立的标准草书，经过了近九十年，已经成为推动中国书法不断创新的力量，吸引了一代代书法爱好者。他在书法上的造诣和风范，更成就了“当代草圣”的美名。

三原老家自古是蕴藏丰富的文化古城，汉魏隋唐古碑遗存颇多，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，自然受到影响。他的书法，也得力于读碑，以碑入草，而于宽博潇洒中别具神韵。

1906年他在日本见到孙中山先生，孙先生和黄兴，胡汉民都喜欢魏碑，大爷在与他们的交往中，进一步体悟到北碑之美。他曾经说过，孙总理提倡北碑，是因为北碑的雄强刚健中有“尚武”的精神。北碑开张朴拙，大气恢弘的气势，颇能与民初强国强种的时代精神相呼应。大爷奇倔雄强、豪放不羁的书法，奔腾着汉魏雄阔的气象。他的诗作深沉质朴，散发着厚重的人文情怀，其爱国、思乡、爱人的感情是那样的真挚而感人，又包含着历史的悲壮。这种非同寻常的文化精神品质，伴随他的一生，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。

1962年1月12日，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：“百年之后，愿葬玉山或阿里山树木多之高处，可以时时望大陆。我之故乡是中国大陆。”数日之后又作诗曰：“葬我于高山之上兮，望我故乡，故乡不可见兮，永不能忘！葬我于高山之上兮，望我大陆，大陆不可见兮，只有痛哭！天苍苍，野茫茫，山之上，国有殇！”这首被温家宝总理称之为“震撼中华民族的诗词”，成为二十世纪中国诗坛的绝唱，响彻千古。

人类进步和文化发展的历史，既依靠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，也离不开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的英雄、领袖人物；既依赖于科学技术和昌明进步，也仰仗那些用生命之火点燃纯粹理想之光和普罗米修斯式的勇士。孙中山、李大钊、毛泽东，无疑是中华大地上高举这真理火炬的伟人，而我的大爷于右任，也在这些伟人之列。

我从他的人格魅力中，得到启发和鼓励，也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，我感染之余不能不拿起自己手中纤弱的笔，追述他的传奇事迹，宣传他的革命精神，潜心研习标准草书，广为出版和宣传标准草书。近年来我的书作也广为海内外知名企业机构及个人收藏。秉承家训，主动担当诸多社会责任。只有这样，我才略感到一些安慰。

我的大爷于右任晚年被迫羁留在台湾，这对于他和家庭来说确是一件十分痛苦和不幸的事情。作为最早拥护、力倡国共两次合作的国民党元老，如果他还活着，一定会呼吁国共两党实行第三次合作，一定会为今天两岸三地的通邮、通商、和人员往来而热情鼓掌。

因为走近他，我的人生目标才更加清晰；因为走近他，我的工作生活才更有意义；因为走近他，我更尊崇他的崇高、博大。

于媛书法作品

（编辑：尚宝荣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