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永涛先生

文：尚宝荣

当人经常回忆的时候，说明他已经老了；当人开始回忆的时候，说明他已经不再年轻了。

年过不惑，近一两年以来，总爱想起以前的一些人或事。

其实，我一直想写一些文字来纪念敬爱的姜永涛先生，但怕写不好，所以一直都没有动笔。

以前总觉得时间还很长，想等想好了后再写。

可是，时间过的太快了。从他2014年春天去世，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11年了，期间的2018年，我父亲也去世了，所以这事不能再拖了。

姜永涛先生生前曾担任过原农业部总经济师、八届全国工商联副主席，是共和国的副部级干部。

我和他的关系，经历了因工作而认识，从认识而熟悉，从熟悉到交心的过程。

当时的民营经济非常活跃，社会上各类会议活动很多，主办方经常需要邀请一些著名学者和知名人士出席。请学者是为了给参会人员授课，而请知名人士则是为了提高会议的规格、扩大会议的影响力。中国社会素有“学而优则仕，仕而优则学”的优良传统，所以这两者的身份在很多时候是重合的。

北京作为全国政治、文化的中心，是无与伦比的会议之都、文化创意产业之都。当时的会议主办方，为了体现出会议的隆重性、权威性，往往会选择在北京的钓鱼台国宾馆、人民大会堂、全国政协礼堂、全国人大会议中心、京西宾馆等这些政治色彩浓重的场所举办会议。因为历史的原因，当时进这些场所办会，相对比较容易。

我和姜主席正是钓鱼台举办的一次会议上认识的。认识以后，再有上述场合办会方委托，我便邀请他出席，只要有时间，他总能给予支持。有过几次交往之后，我们渐渐熟了起来。

然而，在2011年，有两次他对我支持力度最大、印象最为深刻的活动，却是在另外的地方举办的。

第一次是在北京的798艺术区。

当时主办方搞了一场动漫类的文化活动，有一位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的国家领导人出席，原定有两位部长作为陪同嘉宾出席，且已经知会各方。然而，到了当天，突发情况。晚上举办的活动，上午一位部长打电话说家里忽然有急事参加不了了。会议方负责人焦急万分，来找我商量，看能不能临时请一位部长补救一下。

那时候还没有微信，我一遍遍地梳理了手机通讯录，壮着胆子给他打了个电话，说明了情况，请他出山相助，给予支持。他了解完情况，略作思考后说，“既然你说话了，那我就参加支持一下吧！”。从电话里听到这句话后，站在我身边的活动负责人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说我的“面子”好大。就这样，对于主办方而言的一次危机，在他的帮助下轻松地就化解了。

而另外一次则发生在千里之外的湖北，而且过程更加曲折离奇。

湖北恩施州建始县某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搞开业仪式，需要请一位农业领域内的重要人士作为主要嘉宾出席仪式。而之前有人答应帮他们邀请一位农业部原副部长出席，但一直都没有实现。直到活动举办的前两天才兜兜转转地找到了我。他们通过一位熟人给我打电话，请我帮忙。

记得当天是个周末，一大早在家接到电话，我说，“这根本来不及，根本不可能”，莫说请一位部长去外地参加活动，就是请个普通人吃饭也得提前请吧，这是个基本的礼貌问题。

熟人说，这些都明白，但是企业还是迫切想请。因为他们已经把话放出去了，合作客户都知道了，而且当地领导也希望能请到一位重要人士到场，以把县里的富硒产业好好推一推。如果请不到，人就丢大了，只要是农业领域的部级老领导都可以。

他们恳求再三，让我务必想想办法，电话里一阵软磨硬泡。经不住“甜言蜜语”的轰炸和“封官许愿”的诱惑，我只好答应帮忙试一试。

为了更有头绪，我专门从家里来到办公室，整个大楼里静悄悄的，走廊里只听到我自己脚步声的回响。都这个时候了，请谁去呢？想来想去，我没有一点思路。

突然间，我想起了著名企业家稻盛和夫说过的一句话，“你帮过的人不一定会帮你，但帮过你的人他还会再帮你”。

于是我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拨通了姜主席的电话，一遍无人接听，两遍无人接听，三遍还是无人接听。我有点气馁了，一个人静静地坐着，就这样过了快三个小时，养精蓄锐后，我又鼓起勇气打他的电话，这次居然打通了。

我赶紧在电话里把情况向他做了汇报。他说他现在在陕西安康的白河，调研当地的富硒产业，而明天则要去湖北的恩施调研富硒产业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陕西的安康、湖北的恩施这一片的陕鄂接壤处是中国最好的富硒产业带，富硒茶、富硒米、富硒蔬菜是这些地市和下边区县当时的主打产业。

得知他明天要去的是恩施州恩施市，而这次邀请他的正好在恩施州下辖的建始县，这两个地方应当离得不远。我边和他打电话边踱步到墙边的中国地图上一看，果然离得不远。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的头脑中形成。

“主席，我刚看了一下地图，恩施市和建始县离得很近，您能不能明天受累先到一下建始，当晚住一宿，第二天上午参加完活动，再送您到恩施市？”他说他了解一下情况，和身边的人商量一下再说。我说好的，等下我们再通电话。

挂了电话，我用电脑查了百度地图，开车从白河到建始500公里左右，建始县到恩施市60公里左右，我的设想可行性很大。

但又遇到了新问题，即明天我在哪里和他汇合的问题。我又查了一下机票，明天早上北京飞恩施的航班已经没有票了，而最近的机场就只有宜昌了，经过百度地图查看，从白河开车到建始，宜昌是必经之路。

于是，我赶紧联系邀请方并告诉他们，好好争取，全国工商联原副主席、农业部原总经济师姜永涛有可能参加支持。同时也说了目前所面临的一些问题，他们表示今天晚上就可以派车到白河去接。我说这个先不急，等我再请示一下他最终确定能不能去了再说。

又过了一些时间，我打通他的电话，再次向他表达企业的迫切愿望和作了有关情况的说明，希望他能给予出席支持。

他答应了！

他说，建始那边不用来白河接了，白河这边本来是要安排送到恩施去的。我说那要不让他们明天从建始走，您这边从白河走，两边对开，在服务区汇合。这样两边都省时省力一些。他说这可以。我还把我明天一早飞宜昌，到后设法和他汇合的事做了说明。

就这样，在我的协调安排下，各方按照计划行动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赶最早的航班到了宜昌。飞机落地，走出舱门后，潮湿的热浪迎面扑来，春夏之交的宜昌热情十足。

我在机场打通他的电话，他说一行人已经从白河出发了，并让白河方面的派送人员和我通话告知具体汇合的地方和大概时间。挂了电话，我又联系了一下建始方面来接的人员，他们也已经走出100多公里了。我在机场吃了一点东西，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提前赶往约定汇地点。

等了不大时间，老朋友又见面了。

这次从北京陪同他出来调研的还有三位科研机构的人员，加上白河方面的三位司机和两辆车，一共是两车七人。

到了车上，司机告诉说，县里有指示，让一直送到目的地。于是我电告建始来接的人员，让他们不必往前开了，就近掉头返回，到时大家直接在建始见。

傍晚到了建始，晚上住在县里，第二天参加了仪式，总算满足了企业的迫切愿望。

以前知道“雪中送炭”这个成语，但从未感受过其意境，而这两件事情，则让我亲身体验了一下什么叫雪中送炭，什么是急公好义。从那以后，我对他的感恩之心更加浓重了，他对我也更加认可和欣赏了。

后来有两次，我陪他去外地开会，在去机场的路上，我们谈论政策、经济、金融等问题，友好而热烈；下了送飞机的车子，他和我抢着拿行李。到了地方以后，需要他讲话的，我们一起研究修改讲话稿，以求把事情办得更好。

2012年的时候，有一次我开车送他，我们一路交谈。他向我说起了他的身世。他说，他出生在东北农村，父亲是个木匠，本来是从小就让他跟学手艺的，而他的母亲则很有远见，说我们只有一个儿子，一定要供上学，读书才有出息。后来他考上了大学，就走出来了。

毕业以后，他最早被分配在商业部工作，后来调到国家计划委员会，再后来到农业部，并担任全国工商联副主席。

他说，农业部时期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阶段。在农业部他做过计划司司长、乡镇企业局局长、总经济师。

我和他谈起了农业部其他几位有过工作来往的部长。他说，在部里时他最要好的朋友是时任常务副部长吴亦侠，他们之间称兄道弟，无话不谈。吴后来调任贵州省省长，在任上不幸去世。

他说，在计划司的时候，权力比较大，每年经手的资金有40个亿。好多地方领导来跑资金、跑项目，都很恭敬客气。这样一来，就使得司里的好多干部比较骄傲。

有一次一个省农垦总局的局长来谈事，面对下边处长的傲慢态度却依然表现恭敬。客人走后，他批评了这个干部。说，“好好想想，人家为什么这么对待你？”

“得势的时候，不要张牙舞爪”，他说经常这样告诫下边的干部。

因为岗位要害，有好多人在背后议论纷纷，说“老姜肯定有经济问题”，还有人捕风捉影去告状，但后来组织的调查结论认为他没有任何问题。关于怎样对待人生的荣辱沉浮、生老病死，他说了他的看法，还讲了家里的一些事。

不知不觉间，就到了他家小区门口，我停稳车，下来和他告别，他则坚持要返身目送我离开后才进去。

2013年，我和他因工作在广州一起活动后，就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
2014年春天，在网上看到消息，他走了！于是向共同的熟人求证，说他感到身体不适，就去北京医院看病，住院两个月后就去世了！

听到这些，我的心猛地一颤，眼睛瞬间就湿润了。

因为消息知道的太晚，我没有去看他最后一眼，送他最后一程，真是一大遗憾啊！

“每一次危难，您都相援”

“每一次无眠，您都浮现”

永涛主席，愿您在天堂安享尊荣！

尚宝荣，学者讲课网执行总编辑、首席运营官，群贤书院执行院长